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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陳金順的詩看台灣人自我圖像的幾個典型

    
 
    1
 
  台灣人的文學裡可以找到台灣人自我圖像演進的足跡,本文是筆者一系列探索的一環,也可視為筆者於所發表的短論〈論方耀乾詩中的自我追尋〉[1]以及〈從草地到海洋──當前台語詩中的神話原型初探〉[2]的延續。本文將以台語詩人陳金順先生的詩作作為主要探究的對象。
現代心理學說裡頭的自我理論已經不是新觀念,例如威廉詹姆斯在《心理學原理》把自我定義為:「自我是自己所知覺、感受與思想成為一個人者」,而他提出自我的三個客體組成面向則是「物質我(The material me)」、「社會我(The social me)」和「精神我(The spiritual me)」,雖然此說已經有超過百年的歷史,但至今仍為學者所樂用;其中「物質我」指的是身體、衣物、財產、創造物等這些外在物質所組成的「我」;「社會我」指的是得自團體認可的「我」,誰都希望別人的尊重與注意,他從親友所獲得的名聲、榮譽,就是社會我的內涵;任何人都有無數的社會我,因為他所接觸的每一團體都保留有他的印象;至於「精神我」指的是一個人的內在與主觀部份,包括心理傾向、思想、感受和行動的意識,居於自我的最高層而統攝全體。我們若要認定一個人自我發展的成熟與否,就要從這三個面向去觀察、評價,而且這三個面向的「我」,更有其發展的階段性。(郭為藩,1996:11-14)
上述「自我」觀念的特性不僅止於個人,亦及於群體。例如當多個個體的「自我」圖像中有歸屬於某群體認同的部份交集起來,自然會界定出該群體的自我(精神我),並將自我之外的「他者」排除,形成這些群體的「群體自我意識」,最典型的就是「國家意識」與「民族意識」。
 
我們的群體也有自我,也有自我圖象,有優美的,也有醜陋的,並影響群體中的個人行為......這種群體的自我圖像,乃是他為自己的族群在他的社會、世界、宇宙中所描下的圖像,經過鮮明的圖像,這群人意識到他應採取怎樣的行為模式來和其他族群產生關連,自我圖像向內認知了自己族群,向外回應了他的處境。當然,從來這個圖像不會無中生有。一個有色人種的小孩剛出生,他絕不會有先天的族群自我圖像,他一定得靠著灌輸才慢慢形成了自我圖像。灌輸的主要媒介,就是文化。(宋澤萊,1988:17)
 
因此我們當然可以從台灣作家作品裡所反映出的「自我」,作為「台灣人自我圖像」或者說「台灣民族自我圖像」的典型來研究。此外,我們不要忘記,語言是文化的承載體,我們若要分辨出從文化灌輸而來的群體我,就不能忽視語言
的共同乃族群精神文化共同的重要元素,而台語作家所寫的台語創作,也自然會顯出台語族群自我圖像的強烈本質性的意義來。
 
  任何人都逃不了為語言共同體的成員,這很深廣的滲透於個人及共同體的一切行動裡頭,所以,必須認識語言共同體是為民族共同體的形成發展所必須的前提及其特性。(史明,1992:17)[3]
 
至於為什麼要研究「自我」呢?請留意詹姆斯說出的「成為一個人」的意義,簡單講,自我的觀念將讓我們知道「我是誰?」、「我如何存在?」和「我將往何處去?」等等這些根本的生存問題。對內,健全的「自我」讓我們清楚認識自己,有自知之明;對外,健全的「自我」讓我們正確的回應處境與外來的挑戰。反之,若失去健全的「自我」觀念,「成為一個人」的感知與思想基礎亦將被剝奪,自我的生存將陷入崩潰的危機。個人的「自我」是如此,族群與民族的「自我」也是如此。對於群體自我的研究,實在是關於群體生存的重要任務。
尤其,台灣的歷史經歷過荷蘭、西班牙、明鄭、清帝國、日本、外省中國人等外來政權的統治,四百年來,我們的民族自我一直受到強大的挑戰與挫折,我們的「物質我」是否安全無虞受到保障?我們的「社會我」是不是受到認同?我們的「精神我」是否健麗、成熟?這是每一個作家與學者的重要問題。又:到底我們台灣人成為享有自由、自在、自尊、能夠自我接納、自我實現的民族是不是可能的事?我們在這件事的發展上是不是能做點什麼?
我們應該關心這些。
我們也將從陳金順與以及其他母語作家的作品裡得到一些啟發。
 
 
2
 
  陳金順的台語創作開始於1995年,至今(2009年)出版了台語詩集《島鄉詩情》、《思念飛過嘉南平原》、《一欉文學樹》及散文集《賴和價值一千箍》,近來其創作獲得府城文學獎台語散文首獎、南瀛文學獎現代詩首獎、台北縣文學獎、花蓮文學獎、海翁台語文學獎、國藝會文學類創作補助等多項肯定,頗受文學界矚目。除了詩、散文、小說與評論的創作,他曾獨力創辦、主編文學刊物《島鄉台語文學》,主編過《台語詩新人選》及《2006台語文學選》等重要的文學選輯,其間並參與《台文戰線》的發起工作,同時擔任過該雜誌多期的總編輯,可謂台語文學運動中最重要的編輯人之一,他的文學觀與運動觀都非常值得我們深究。
關於台灣人自我圖像的反映,我們可以從他早期這首詩作〈無國〉[4]開始理解:
  
  常在鬱卒/不知原因/定定幽悶/揣無理由
  咁會情海起風波?/無影無跡/抑是頭路袂順序?/無赫傷重
  島民共同的悲情/汝我共同的運命/--無國
 
  這首詩所寫出的,簡單講就是無國之民的悲哀。台灣作為一個國家,常常不被國際社會接受,這詩裡所反映出的,是台灣人作為國際社會一份子的一種「社會我」的失落。
  類似這種無國的失落是詩人特殊的心境嗎?當然不是。比如說在台灣自日治時代流傳至今的民謠〈一隻鳥仔哮啾啾〉,還有前行代詩人林宗源的詩作〈人講你是一條蕃薯〉等等,都是這種心境的反映。這是歷經了被殖民幾百年的台灣底層普遍悲哀無奈的心聲。我們確實可以在不少其他台灣作家/台語作家的作品裡發現它,只是說,陳金順以當年31歲正值青春的年紀,寫出這樣的心境,相對而言教人感到更驚訝而已。
  到底我們該如何解讀這種心情呢?沒有自己的國家的認同失落到底是怎麼一回事?或許這要去問問在他國被機場境管人員粗魯對待,或者,孤單在異鄉國度遭遇搶劫、暴力之後卻求助無門的台灣人吧!心理學家馬斯洛的需求理論認為人有五個層次的需求,由低而高依序是:「(1)維持生命的生理需求、(2)安全和穩妥的需求、(3)歸屬和被愛的需求、(4)被尊敬和自我尊敬的需求、(5)自我實現的需求。」而相對於正常的國際公民,沒有國家身份的台灣人到底能有那一方面的需求可以被滿足呢?台灣人在日本人統治的時代唱出〈一隻鳥仔哮啾啾〉固然是可想而知,即便在尋求進入聯合國的今天,台灣人作為國際社會的一員,在各個面向的自我實現仍是極度匱乏的。例如作為科技、經濟大國的台灣,在2003年中國流感SARS發生期間,是如何被中國干遇國際社會的衛生救濟體系所拒呢?連衛生安全(物質我/身體我)都受威脅的台灣人,面對無情的國際社會,又該如何能感受到歸屬和被愛、被尊敬、以及自我實現這種「社會我」、「精神我」的滿足?在大受威脅的條件下,台灣人的自我圖象至今受到多大的挑戰啊!
  上述的國際地位的不足,事實上只是台灣人自我認同失落的一環,不僅無國,當我們把臉從國際社會轉向面對自己土地歷史時,另一種長年來身、心、經濟被剝削,並引起諸多統治暴力下的心理病灶例如被迫害感、彼此傷害的恥辱感又該如何被看待?面對其他族群像是2009年初郭冠英/范蘭欽事件所代表的彷彿來自上國之民的優越族群的眼光,又該如何自視呢?
確實,1997年陳金順寫出這首〈無國〉至今,台灣當真是處於脫離了殖民暴力的陰影了嗎?她離日本時代很遠嗎?她離1947年的二二八事件很遠了嗎?若果如此,那麼,2008年底,中國官員來台之際,一批警察未經許可強行進入民眾店家施暴的行為又是怎麼一回事?在無罪推定的前提下,一再非平等羈押台灣人又是怎麼一回事?事實上,我們應該要大大擔心,長年在殖民/統治暴力底下的族群在自我追尋上很容易遭遇挫折。身為心理醫師的反殖民論述者法農就很清楚這件事。
 
  法農的臨床經驗顯示,殖民暴力產生了精神失常和偏差行為,例如逃避行為(avoidance behavior)、象徵性謀殺(symbolic killing)、手足鬥爭(fratricidal combat)、自殘(self-destruction)、自殺等等。殖民暴力還導致了精神的變形以及情緒的失控。在法農看來,殖民暴力是一切心靈失常的惡源,它最後的惡果就是使殖民地人民紛紛湧入精神病院。(宋國誠,2003:214)
  
  因著人格特質的不同,一個人會對於其所處的環境或處境有不同的回應方式,當然,文學家特質的差異也是如此。其實陳金順並不是常常描寫受迫民族病情的作家(相較之下自然主義的作家更精於此),反之,在陳金順的詩裡,像是〈無國〉這種直接描寫台灣人心理病灶的詩其實不多,且〈無國〉在文學的成就上,相較下並不是陳金順重要的代表作;但我特別舉出這首詩,為的是提醒讀者,過去以來殖民暴力的歷史是如何強大地影響著台灣本土知識份子的心靈,而反抗它以及它的影響,似乎成為一些詩人進行詩創作的動機了。
做為一個有感知的作家,透過創作反映國族認同的傷痕,陳金順的詩指出了族群自我認同的現實挑戰,但更值得關注的是,他並不停留在這裡,他開始用大量的台語詩作對抗它。法農在談到黑人時的說法仍然值得我們參考:
 
  我們或許能在這裡重新找到當代黑人努力的源頭,那就是要不惜代價向白人世界證明黑人文明的存在。(Frantz Fanon,2005:93)
 
簡單講,這就是被統治族群在自我界定上的努力。我們也可以從陳金順早期的詩作〈給愛化作火光--紀念Nailong〉等詩裡聽見詩人率直有力的詩句,這不是軟趴趴的陳述句,而是有力的宣告:
  
給愛化作火光/照置故鄉美麗的田園/給愛化作火光/點灼少年台灣的青春/給愛化作火光/照出祖先仔/千百年來的心酸[5]
 
透過烈士的英雄形象,這類的詩形成了強烈的高昂的勇敢的自我圖像,藉由認同的詩句,用愛、光明、火與青春的自我,來對抗這個圖像裡所同時指出的歷史「千百年來」的苦難和心酸的背景,態度是抵抗的,語氣是堅定的。這也讓我們想起陳金順在1998年3月份他所創辦的《島鄉台語文學》發刊詞裡的話:「一世人堅心作一項有意義e代誌,毋管環境偌呢vai,半路是毋是會起風颱,攏袂凍來阻礙……」這樣的宣告是台灣人在自我界定上長久努力的一環,彷彿是呼應:「我們或許能在這裡重新找到當代台灣人努力的源頭,那就是要不惜代價地向各外來統治者證明台灣人文明的存在。」是的,用這句話向法農致敬吧!
 
3
 
關於追求國族、土地認同的自我圖像詩,陳金順早期作品裡的〈開置街頭e含笑花〉是相當有內涵與表現力的一首詩,值得我們分析。這首詩是這樣的:
 
妳用一款堅強e屈勢/恬恬開置人聲喊喝e台北街頭/免提胭脂畫粧/無需要嫷衫打扮/干單憑妳無私e笑容/利劍劍e日頭光就嘸敢/烏白氅鬚
妳用一雙入定e眼神/靜靜坐置挨挨陣陣e人群頭前/免夯mai-kuh發聲/無需要機器翕相/只要靠妳堅決e意志/管汰伊酸風冷雨嘛袂凍/互妳軟枝
妳是一蕊開置街頭e/含笑花/台灣土地有妳上嫷e/姿勢
 
這首詩用簡潔的音樂節奏,描寫一位在立法院門口為了「公投立法」而絕食靜坐的平民女性,直書追求自由、民主、人權的台灣人意志,可謂相當傳神。
詩的第一段「恬恬開置人聲喊喝e台北街頭」是用女性的安靜來和喧鬧的街頭對比映襯,形成一種無畏於環境(暗示壓迫)的和平反抗的形象,顯得相當有力。「免提胭脂畫粧/無需要嫷衫打扮」比喻理想的追求是出於內在的,而「笑容」與「利劍劍e日頭光」的對比,則是形容這位女性的自在與自信。詩的第二段「入定e眼神」和「挨挨陣陣e人群」又是一次映襯修辭的運用,仍是要加強該女性和平反抗的意志形象,「免夯mai-kuh發聲/無需要機器翕相」是「為自己而存在」的理想,暗示了這個追求不是回應什麼外在的眼光,而是自我期待的完成,「酸風冷雨嘛袂凍/互妳軟枝」描寫了理想裡頭所蘊含的堅持到底的力量。在最後一段,詩人把「含笑花」和「台灣土地」結合在一起,總結賦予了國族認同一個平凡卻美麗的自我圖象。
一方面,這首詩是對這位女性的描寫,另一方面,藉由認同的語句,詩人把她的形象提昇到了一個典範的高度,暗示這是普遍台灣人應該要有的樣子。確實的,詩裡頭有良好自我圖像的要素:美麗、自主、自在、自信、勇敢、堅決、內斂、犧牲、付出、有活力、熱愛土地、喜好和平……等等,這是台灣人自我圖像的一個很好的典型。我們也幾乎可以認定,這個形象,是前前後後陳金順許多有著自我認同味道的人物詩的一個重要的原型,很多美好人格的要素都在裡頭,這其中,尤其突出的要屬堅心、奉獻、勇敢、熱情、活力這幾個自我圖像的特質,若有機會仔細查考,我們很容易會發現它們幾乎貫穿在陳金順的文學裡。
此外,除了詩的內容,我們甚至可以從陳金順詩句常見的修辭、敘述風格,來加強對於前述自我圖像特質的認識;我這裡所說的,是陳金順詩裡常見的「述行語」的運用,或者述行語與陳述語之間的特殊歧義(Ambiguity)。
什麼是「述行語(Performative utterances)」呢?它是英國哲學家J. L. Austin在1950年代提出的概念。「述行語」不是用來描述狀況,不計真實與否,而是在於切實完成它所指的行為;簡單講,「述行語」是「本身就是行為」的言語。例如在結婚典禮上,牧師問新郎:「你是否願意娶這個女孩為妻?」新郎所回答的:「我願意!」就是很典型的述行語。「我願意」說出口的時候,話中所指稱的行為也進行並完成了。另外,像是「我在這裡承諾」、「我茲命令」、「我特此宣布」、「我茲口頭抗議」都是述行語。我們可以很容易察覺,因為述行語本身就是行為,使用它意味著一種較為積極、開創、果決、有行動力的人格,而且當我們使用「述行語」的時候,我們的自我意識似乎立刻就離開了原先的處境,而跳入了一個由它所開創的新局面,甚至有了一種因為言語帶來的自我超越的意味。
在陳金順早期的詩,這種述行語的運用是很常見的,例如他在〈用阮e性命愛汝〉這樣寫:
我願意/永永遠遠徛置汝身邊/為汝付出無推辭/就準講烏雲逐日罩天邊/猶原勇敢唸歌詩
初看的時候我們會認為這是一種對於自我心願的狀態的描述,但再推敲,立刻就會察覺這樣的認定並不完全。事實上,這幾句詩裡還有「我現在就此承諾,我願意……」的意味,這就是我前面所謂述行語與陳述語之間的特殊歧義的一個例子。這首詩的第一段:「用阮e性命愛汝/無人會凍阻止」也是這種歧義的展現:一方面是描述了現在的「我」的狀態,另一方面(假設「我」尚不屬這個狀態),也可解讀成:「我在此宣告要:用阮e性命愛汝/無人會凍阻止」。這麼一來,這個「自我」就不會被現狀捆綁了,它自由了。我們說「述行語」具有開創性與超越性,道理也在這裡。
類似這種與述行語有關的歧義,在前舉的〈開置街頭e含笑花〉一詩亦可輕易察覺,像是「免提胭脂畫粧/無需要嫷衫打扮」、「免夯mai-kuh發聲/無需要機器翕相/只要靠妳堅決e意志/管汰伊酸風冷雨嘛袂凍/互妳軟枝」這樣的句子都帶有這種歧義,既是描述,又是言語當下的呼求,這裡頭蘊含的開創姓,大大加強了陳金順詩作在堅心、奉獻、勇敢、活力等幾個自我特質方面的說服力,而且當我們朗讀詩句的時候,這些自我圖像的宣告也就完成了。多麼奇妙!
我們亦可用同樣的歧義的文學技術來檢驗前面引用的〈給愛化作火光--紀念Nailong〉的幾句詩句,其中重複出現的「給愛化作火光」就至少有二層的歧義:一者,是Nailong的犧牲已經把愛化作火光」的描述性的意涵;再者,則是「讓我們一起在此宣告要把愛化作火光」的述行語句的意涵;前者為族群讀者樹立了典範,後者,則藉由述行語的歧義,成為族群的「自我」立志要往典範的前進的當下宣告!對於族群自我圖像的型塑,這樣的句子是很了不起的詩語言。也因為陳金順很擅於經營帶有這種述行語歧義的詩句,使得他的許多人物詩成為不僅有典範且是有推動力的族群自我圖像詩,彷彿要帶領族群自我,超越眼前的處境,走進一個美好的境地。
 
4.
 
如果我們做一番統計,就會發現除去寫實情詩與親情詩,以人物為主題的書寫在陳金順至今出版的詩集裡佔了一個很高的比例,特別是2009年出版的人物詩集《一欉文學樹》,因為事先經過國家文藝基金會的創作補助申請,更顯示出是屬於計畫性的經營。這本詩集裡收錄了40首詩,寫了40位人物,雖然不全都是台灣人(包含日本人八田與一以及加拿大籍傳教士馬偕),但是,他們有一個共同的特色,就是都有為台灣努力、奉獻的可貴一面,而這些面向是足以作為台灣人典範的,也是建立台灣自我圖像重要的元素,可謂民族自我追尋的一次豐收。這本詩集的作品在形式上比較傾向於敘述詩,多數是揀選這些典範人物的事蹟特色為詩;另一方面,因為這些人物的事蹟多半來自歷史,就不免讓整本詩集有了歷史再詮釋的企圖,而這個企圖乃是透過作者對於主題人物的「選擇」來達到第一階段的表態,當然,這個詮釋結果,還要作為族群自我圖像的投射的參考。為了理解作者如何選擇,我們就有必要把整本詩集倒底選擇了哪些人物作一個整理。列表如下:
01二層行溪夢春風/朱一貴(1689-1721)
02好漢剖腹來相見/林爽文(1757-1788)
03烏鬚番傳奇/馬偕(1844-1901)
04 Mona Rudao/莫那魯道(1882-1930)
05珊瑚潭之戀/八田與一(1886-1942)
06拆一帖藥方/蔣渭水(1891-1931)
07先輩的教示/賴和(1894-1943)
08春天的景緻/陳澄波(1895-1947)
09大河划艋舺/蔡阿信(1899-1990)
10夯旗拽風勢/黃石輝(1900-1945)
11身分證/吳濁流(1900-1976)
12文山茶行/王添灯(1901-1947)
13雨夜雪中紅/謝雪紅(1901-1979)
14女俠土匪婆/葉陶(1905-1970)
15聽人講佳里病院/吳新榮(1907-1967)
16逐年/林江邁(1907-1969)
17親像阿里山/高一生(1908-1954)
18三十七號交響曲/呂赫若(1914-1950/51?)
19烏跤天使/王金河(1916-)
20青春碰壁/簡國賢(1917-1954)
21 Siraya之歌/李仁記(1919-2001)
22原色/洪通(1920-1987)
23寶島詩星/葉俊麟(1921-1998)
24一欉文學樹/葉石濤(1925-2008)
25真相/楊日松(1927-)
26陳年的思相枝/朱丁順(1928-)
27茄仔色的批紙/葉笛(1931-2006)
28流星大目降/歐威(1937-1973)
29再會陳雷/陳雷(1939-)
30目屎規牛車/王禎和(1940-1990)
31禁忌/林絲緞(1940-)
32胡厝寮15號/胡民祥(1943-)
33世間第一等/紀政(1944-)
34番仔火枝/鄭南榕(1947-1989)
35流浪的吉他聲/王明哲(1955-)
36九層嶺的胭脂葉/萬淑娟(1964-)
37彩虹/魏德聖(1969-)
38勇健的跤步/林義傑(1976-)
39踢斷跤骨閣較勇/蘇麗文(1980-)
40 Lucky Computer/沈芯菱(1989-)
 
這些人物有什麼特色呢?他們在詩裡的呈現(在文學裡上場的形式和形象)是否和陳金順如何看待歷史和時代有關?這是一個有趣的問題。弗萊在他的歷史批評模式理論裡,特別引用亞里士多德《詩學》裡的觀點談及這件事:
 
亞里士多德在《詩學》的第二章中,談到虛構作品之間存在差別,這些差別是由其中的人物屬於不同等次才造成的。據他說,有些作品中,人物比我們好;另有些作品中,人物與我們不分上下……亞里士多德用二個希臘詞spoudaios與phaulos分別指好和壞的,這兩個詞引申的意義為「輕」和「重」……因此,虛構作品之可以分類,不是根據道德,而是根據主人公的行動力量超過我們、不及我們或是與我們大致相同。(弗萊,2006:45)
接著,弗萊把主角和作品據此分成了五類:
一、               如果主人公在性質上超過凡人及凡人的環境,他便是個神祇,關於他的故事便叫做神話。
二、               如果主人公在程度上超過其他人和其他人所處的環境,那麼他便是傳奇中的典型人物;他的行動顯然出類拔萃,但他仍被視為人類的一員。
三、               如果主人公在程度上雖比其他人優越,但並不超越他所處得自然環境,那麼他便是人間的首領。他所具有權威、激情及表達力量都遠遠超過我們,但是他的一切作為既受社會批評制約,又得服從自然規律。這便是大多數史詩和悲劇中那種「高模仿」類型的主人公。
四、               如果既不是超越於別人,又不超越自己所處的環境,這樣的主人公便僅是我們中間的一人:我們感受到主人公身上共同的人性。這是「低模仿」類型的主人公,常見於都常見的喜劇和現實主義小說。
五、               如果主人公論體力和智力都比我們低劣,使我們感到可以睥睨他們受奴役、遭挫折或行為荒唐可笑的境況,他們便屬於「諷刺」類型的人物。(弗萊,2006:45-47)
弗萊接著提出了一個非常有洞見的看法:回顧一下上述五個階段,我們便會明白:一千五百年以來,歐洲的虛構文學重心不斷按上面的順序往下移動。(弗萊,2006:47)
  那麼,陳金順的人物詩呢?針對上表作一番檢視,我們發現,就行動力量而言,詩裡的人物大致上是上述的「高模仿」等次的主角,甚至有部份書寫Mona Rudao、馬偕、朱一貴、林爽文、八田與一、謝雪紅的幾首,無論就主角面對環境的行動力強度或者敘述結構的特徵來看,都屬於「傳奇」的這個等次。例如:
  「鴨母寮三教九流煮酒論英雄/羅漢門的羅漢跤秋風掃落葉/鋤頭鬥畚箕徛旗造反/千秋大夢假戲真搬/一夜之間,三十萬群眾陪綴/絞螺仔風遍地烽煙/清朝帽紛紛墜地」(〈二層行溪夢春風〉,寫朱一貴)
「天星伴月草地行跤/日昇東方疼心出泉/真理愈辯愈明/基隆廟口耳仔仆仆/福音愈湠愈闊/五股坑庄信服落教/上帝呼召傳遍平埔/聖詩歌聲響亮高山」(〈烏鬚番傳奇〉,寫馬偕)
「霧社濛煙散霧,1930予歷史出草/Mona Rudao高tsiâng的身影/遮袂牢炎天赤日的火傘/賽德克的勇士踏步行/烽火灼/向1148公尺的公學校、警察所/自在湠開//殺!殺!殺盡痟狗亂吠的巡查/小人/刣!刣!刣死欺壓善良的殖民怪獸」(〈Mona Rudao〉)
從這些詩句,我們不難讀到詩裡的主角不畏環境而堅持向前的精神力量,事實上,很多時候,也透露出作者對於不公義環境的抵抗性。若我們說《一欉文學樹》裡的角色有很部份屬於傳奇文學的勇士或者悲劇、民族史詩式的「高模仿」首領角色,概是不會錯的了。這是詩人的眼光發揮了巨大的選擇與判斷作用的緣故,也因為這樣,就算詩作寫及了現代人物(甚至包含最年輕的1989年出生的沈芯菱),都飽含了一種值得讀者效法、禮讚式的英雄色彩,也就是自然的事了(這其中唯有書寫林江邁的一首是例外的諷刺詩)。為什麼會這樣呢?我認為這和作者寫作的目的有關,詩人寫這些詩的目的,是:不管in出身佇佗位,有一個共同點就是對台灣這塊土地的真心奉獻,成作值得筆者看樣學樣的對象。(陳金順,2009:8)
  簡單講,他要我們藉由這本詩集,看見台灣人在真心奉獻的精神上的好榜樣。對我們而言,就算現階段台灣人族群的奉獻精神還未達這樣的標準,但我們有了這本詩集美好圖像,這條路也就不致太遠了。
 
 
【參考書目】
陳金順。《島鄉詩情》。台北:島鄉台文工作室,2000。
陳金順。《思念飛過嘉南平原》。台北:島鄉台文工作室,2005。
陳金順。《賴和價值一千箍》。台南:南市圖,2008。
陳金順。《一欉文學樹》。高雄:台文戰線雜誌社,2009。
郭為藩。《自我心理學》。台北:師大書苑有限公司,1996。
宋澤萊。《台灣人的自我追尋》。台北:前衛出版社,1988。
史明。《民族形成與台灣民族》。東京:史明,1992。
Frantz Fanon,陳瑞樺譯。《黑皮膚,白面具》。台北:心靈工坊,2005。
宋國誠。《後殖民論述──從法農到薩依德》。台北:擎松圖書,2003。
胡長松。〈論方耀乾詩中的自我追尋〉,《台文戰線》第四號。台南:台文戰線雜誌社,2006。
弗萊Northrop Frye,陳慧、袁憲軍、吳偉仁譯。《批評的解剖》。中國天津:百花文藝出版社:2006。
方耀乾主編。2009台語文學國際研討會論文集《台語文學史書寫理論佮實踐》。高雄:文戰線雜誌社,2009。
 


[1] 《台文戰線》No.4, p.11 ~ p.38
[2] 2009台語文研討會論文集《台語文學史書寫理論與實踐》,台文戰線社出版,p.479-498
[3] 原引自L.Weisgerber, Sprache;in A.Vierkandt Handworterbuch der Soziologie, 1931, S.608。
[4] 陳金順,2000:58。
[5] 陳金順,2000:54-55。本詩後修改並發表於陳金順第二本詩集《思念飛過嘉南平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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